前幾天,我在《荒野亂鬥》裡連續遇到了這幾個版本的強勢角色。那種幾乎「作弊」的強度讓遊戲失去了技術對抗的範圍,我一次又一次的被虐爆。
我一直以來都是那種「別人在瘋什麼,我就越不屑跟風」的人,我不喜歡靠著版本紅利或盲從來贏得勝利或獲得關注。就在「又」一次被打死的瞬間,積壓已久的火氣衝破了理性的防線。我雙手握著手機,用力往桌上一敲。沒想到,敲到的不是桌子,而是墊在手底下的 MacBook,我那朝夕相處的好夥伴。
鋁金屬機身硬生生被敲出一個輕微的凹痕。雖然不影響運作,但在霧面的金屬反光中,那道凹痕格外顯眼。
在那一瞬間我冷靜了,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後悔與自我厭惡。在氣頭上,我直接將手機裡所有的遊戲、沒用的 App,以及天天轟炸資訊的社群媒體徹底卸載,連我最愛的 Threads 也一併刪除。
看著清空後的手機,我像是突然洩了一口氣。回頭想想大二開學至今,我的注意力和精力被這些東西分散得體無完膚。這個凹痕雖然心痛,卻也成了推動我回歸創造之路的一記重錘。

這一個月的失速
距離上一篇文章發布已經一個多月了。自從搬遷到 Substack 後,我其實一直在試圖調整自己的心靈狀態。很多人可能會好奇(我自己也好奇),一個原本對技術、設計、創作充滿熱忱、自驅力極強的人,怎麼會在這幾個月裡魂不守舍,生產力、創造力下降,甚至還得尋求學校的心理諮商?
回想大一,那是我認為最美好的一年。脫離高中後,我的個人發展幾乎是直線起飛,技術邊界不斷擴張,我也開始深信自己擁有解決所有難關的力量。
帶著這份自信進入大二,我興沖沖的創辦社團、設計網站、搞新專案。但這條順遂的路程,卻在遇到兩門技術課後,被一段長滿枯枝的樹幹給擋住了去路,難以掙脫。
1. 資料庫系統:被分數與情緒綁架
我最先發現的壓力源頭,是「資料庫系統」。
其實大一時我就接觸過這位老師,甚至私下聊過一個多小時。我很欣賞他對社會運作的敏銳觀察,那時的交流是平等的、是有火花的。但這學期到了他的課堂上,一切都變了調。
老師有一套「公平公正公開」原則。每次上課,投影幕上一直開著那個 Excel 記分表,在眾目睽睽之下點名、加分、扣分,這其實也沒問題,只是能隱約預見我後面要提到的問題。
他非常熱衷於「提高學生參與度」,這本意是好的,但他使用的手段卻讓我感到很不適。
他會不斷拋出問題,然後就像在拍賣會上一樣喊著:「這題加 5 分!」、「這題總成績加 2 分!」。為了鼓勵發言,他甚至會說:「你舉手說『不知道』也可以加分。」
當台下依然一片沈默時,他會用一種恨鐵不成鋼,甚至帶著嘲諷的語氣說:「你們不舉手,就等於是在跟我說『我不要這個分數』,既然你們都不要,那就不要怪我不給了。」
聽著這些話,我坐在台下,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。是的,他說對了,我就是不屑這個分數。
我不喜歡這樣把學生當成巴夫洛夫的狗,用「分數」這種狗餅乾,來誘導反應的教學方式。對我來說,學習應該是基於對知識的好奇和渴望,不是為了那些施捨般的加分機會,去出賣廉價的互動。
再加上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:「你們現在不懂,以後出去給社會教就知道了。」、「你們這些上課不來、不認真的,就交給社會來教了。」這些話或許是出於過來人的警示,但在一次三節課的高頻轟炸下,這樣持續的「間接貶低」,讓整個教室都瀰漫著「預設你們都很擺爛」的負面氣場。
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感到窒息。我並不是想擺爛,而是沒辦法忍受這種對人格、對學習動機的扭曲。於是我選擇上課戴起降噪耳機,利用那段時間,我自己找資源、啃文件,在實際的專案中把關聯式資料庫(SQL)學好。諷刺的是,在沒有「加分」誘惑的自學中,我反而真正學會了這門技術。
(結果你們猜怎麼了?我的學期總成績剛好 60 ,如果不算 2 分的特別加分的話。精準的低空飛過!)
2. 程式設計課:兩條註定無法匯流的河流
緊接著,另一波衝擊來自「程式設計」課。這對我來說更為煎熬,因為這夾雜著情感上的虧欠還有技術路線的不同。
這位老師和我有很深的淵源,早在高二參訪大學時我就認識他了,那時他開發的遊戲 App 讓我印象深刻。大一下學期修他的「物件導向程式設計」時,我有著不錯的底子,上課總是積極回應,好幾次全班答不出來的問題,都是我救場。那時,我是他眼中的得意門生。
但隨著大二我開始經營社團、開發自己的產品,我的技術邊界快速擴展。為了構建社團的官網和各種自動化系統,我大量接觸了業界最新的 Web 開發框架、雲端服務與 AI 工具。
這時我才猛然發現,老師課堂上教授的那個技術框架,雖然經典,但在目前的就業市場上已經嚴重邊緣化。除了傳統產業或公部門舊系統維護外,在新興科技與 AI 領域幾乎銷聲匿跡。文獻越來越難找,論壇上的討論甚至停留在十幾年前。
我開始陷入自我懷疑:我該為了拿到漂亮的成績單,花費大把時間去精通一套已經過時的技術?還是該把時間投資在能讓我與未來接軌的實戰技能上?
答案其實很明顯,但過程很痛苦。從去年十月中旬開始,我決定降低這門課的優先級,轉而全力投入社團網站和個人專案的開發。在那段時間裡,我靠自己摸索出的架構與解決方案,它的深度與廣度都遠遠超過了課堂所學跟我以往所學。
從老師的視角來看,我變了。我不再是那個積極舉手的好學生,甚至開始缺席。
有一次在系上的會議室偶遇,我們聊了不少,大部分我都忘記了,但有一段話,我深刻的記得到現在。他看著我說:「很可惜你沒有跟老師學,你可以學到很多欸!要多學習其他技術啊...」語氣平和,卻帶著一種讓我更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。
那是一種交織著驕傲、惋惜與失望的語氣,我從他的表情、眼神和語氣中能感受到。驕傲,是因為他知道我是這幾屆能力最強的學生;惋惜,是因為我最終選擇了一條他無法參與的路;失望,是因為我不再回應他的期待。
後來我才明白,這不是誰的錯。只是他的河流流向了傳統的穩健,而我的河流必須流向未知的創新。兩條河,註定無法匯流。
心理諮商與好轉
這些體制內的摩擦,破壞了我的生活節奏。我開始抗拒學校,每天在校園的隱密角落吃早餐、寫程式、做設計,只為了躲開那幾步路之外正在上課的教室。
我的作息開始崩潰:晚睡晚起、無止盡的滑社群、藉由遊戲尋求廉價的多巴胺。那段時間,我就像行屍走肉,生產力與創造力消失殆盡。我第一次走進學校的心理諮商室,在那段安靜且安心的空間裡,我才終於有機會把這些糾結「說」出來,與心理師一起整理思緒、重拾面對問題的信心和勇氣。
到了去年年底,理性上我已經想通了,但情緒上,我依然在泥濘中掙扎,直到開頭那個意外發生的下午。
重啟
那個 MacBook 上的坑,徹底敲醒了我。我看著它,發誓不能讓這個損壞變得毫無意義。
當天晚上,我陪著即將報考音樂系的弟弟去 LaLaport 參加街頭鋼琴活動。那裡有一台價值 300 萬的史坦威鋼琴。我們等了一個半小時,看著各路好手上場。
在那寬闊的商場中心,琴聲繚繞。我看到有些演奏者氣場強大,指尖在琴鍵上乾脆俐落,旋律交織卻層次分明;也看到像我年紀相仿的人,雖然有些急躁,卻充滿生命力。
在那個時候,我重新感受到了那股來自內心的共鳴。我感受到什麼叫作「慢下來、心無旁騖的專注」。那個由演奏者內心深處發出的強大力量,重新點燃了我曾經擁有的創作熱情。

我,回來了
那個 MacBook 上的凹痕,現在成了我這段歷程的標誌。
它會隨時提醒我:我曾經如何迷失在廉價的多巴胺與體制的摩擦中,又是如何透過這份「痛感」重新站起來。它提醒我,我有能力擺脫演算法的控制、擺脫棉被的重量,回到那個能為自己創造價值的節奏裡。
現在,我正透過寫下這篇文章,重新拾起對創作的掌控感。
我,回來了。
